脸庞上还拂动着维也纳森林的清风,目光中仍闪耀着林茨双塔的光辉,列车却义无反顾跨越德奥边境向阿尔卑斯山北麓疾行——前方,雪峰下的城堡愈发壮丽真切,我闭上双眼,梦幻般的萨尔兹堡扑面而来。
尽管无数次从影片和书本中感受萨尔兹堡的美,但身临其境之时却还是惊讶于人间竟有这样一处古典得一尘不染的仙境。700年来,萨尔兹堡历经多种文明洗礼,焕发慑人的独特魅力:浪漫而又严谨、柔美而又庄重、开放而又矜持、精致而又大气,是自然造化与人文精神最完美的交融。萨尔兹堡是人类心灵的故乡,我们伴着“雪绒花”和“孤独的牧羊人”在成长,听着莫扎特的小步舞曲在欢笑,看着卡拉扬的沉思在感受人生的深邃。萨尔兹堡就是每人内心深处音乐的源泉。
在莫扎特的故居,我努力的让自己的大脑塞满有价值的纪念物,却无法安静体会莫扎特,这是旅游的通病。不经意中,我和妻踱到一间看得见风景的莫扎特的琴房,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了熟悉的《c大调奏鸣曲》,清脆的旋律一下子汇成记忆的洪流,艰涩而又美好的童年情景笼罩全身,父亲小心翼翼掰下一小块月饼作为弹会这首曲子的奖赏。我问自己:莫扎特让你回味到苦痛了吗?不,莫扎特的音乐是人类美好天性的自然流露,虽然他本人命运多桀,却留给了人间纯真、至善和优美的天籁之音。
但是,我并不是到萨尔兹堡享受异国情趣的,远离祖国的几天,我被巨大的忧虑压得抬不起头来。如果旅游的目的不是引发深刻的思考, 就失去了最宝贵的含义。存在的意义不是存在,而是为意义而存在。欧洲的文明为何演变成世界文明的主流,从萨尔茨堡能体会出什么呢?如果欧洲文明之河从古希腊经罗马止于萨尔兹堡的话,那么世界又将会是怎样的情况呢?
第二天,我和妻到奥德边境的贝希特斯加登地区游览。汽车在如茵的画卷里飞驰,进入山区后急速盘旋,视野愈加高远起来,苍莽的黑森林和映着雪峰的湖泊展现在面前,这就是传奇般的尼伯龙根的世界。作曲家瓦格纳以天才般的魄力创作的史诗《尼伯龙根的指环》便是以此为舞台展开了诸神的争斗。歌剧生动再现了日尔曼人的远古世界,它那英雄式的神话、它那战争的神祉和勇士、它那以爱情和生命为光荣、以死亡为高贵的观念,深刻演绎了面临善恶冲突之时人类的命运,反映出一直卑微分裂的日耳曼民族渴望恢复往昔英雄时代的强烈愿望。民族的崛起伴随的是对本民族文化传统的发掘和弘扬。如果说莫扎特的音乐首先是全人类,再是日耳曼民族的话,那么瓦格纳的音乐首先是日耳曼民族的,再是世界的。但这种“民族的”必须是建立在人类文明基石之上。那句:“民族的才是世界的”的论断不仅在理论上是狭隘的,在实践上更是有害的。因为它混淆了价值与事实的关系。很多人滥用这句话,而少部分人则以此作为堂皇的借口。我想,如果民族的东西蔑视对人的自然权利的尊重、没有对自然法则的遵守,那么这种“民族的”东西就是应当抛弃的糟粕,根本不能向世界宣告因为这种“民族的”的特殊性而加以维护。 如果一个民族从不敢正视真理、从不允许独立思想,那么,越是打着民族特色和国情特殊的旗号自欺欺人,越是最终阻碍本民族的进步。
从德国音乐的发展来看,从莫扎特、贝多芬、韦伯到瓦格纳,贯穿的就是这样一条线索:只有人类的,才是民族的,而孕育此种含义的民族的才是世界的。西方文明与东方文明最大的区别就是文明究竟是单一还是多元?东方尤其中国的文化自秦汉以来便是绝对价值统治一切,而西方文明自古希腊开始便以朴素的事实求证与价值统治分庭抗礼。虽经中世纪的蒙昧仍顽强传递探寻彼岸世界之真理的传统。因此西方文明的生命力——开放性、独立性、可批判性便不停歇地推动艺术迭创高峰。中国的传统主流艺术是绝对价值统治下派生的艺术,是作为封建政治的一种功能存在的。它可以不属于人类,但不能不属于皇帝。长期以来,我们的艺术只有两种:主流艺术与民间艺术。但这两种艺术都无法催生强健的民族精神。民间艺术生命力极其顽强,但却如遍布山野的小草,虽深植于民族的土壤,可长期匍行于狭小的空间,终究无法成长为支撑民族魂魄的参天巨树。而主流艺术虽吸收民间艺术的养料而居庙堂之高,但其支撑宫殿的御用地位决定其与脚下的大地断了根系,丧失了生命和更新的力量。因而,我们的民间艺术是真低俗,主流艺术却是假高大。长期以来,我们的艺术缺少挺拔的脊梁、独立的大脑、强健的体力、鲜活的生命和真实的理想,我们的艺术便鲜有长江后浪推前浪的壮观,寻找顶峰之作不能企盼未来,只能回首盛唐。民族精神如何形成?就是将本民族优秀传统以充满生命力的艺术形式不断加以提炼和升华从而激励后人形成捍卫、光大和创造的精神动力。一个民族的精神决定民族的命运。如果艺术形式是庸俗和虚假的,如果历史和传统可以按需要被空白和篡改,又何来正直真实的民族精神呢?这是艺术作为一元化体制的附庸的最终结局。
从韦伯到瓦格纳,他们的音乐对德意志民族精神的形成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对铸造民族健康的灵魂没有正面影响的艺术不是真正的民族的艺术,而真正的民族的艺术又是由谁来创造的呢?我想,真正的创造者必须是承前启后的大师级人物。而这些大师必须是独立于思想禁锢之外自由地呼吸,又不能像郑板桥那般“难得糊涂”地避世,而是将自己的理想倾注于艺术创作之中。这得益于欧洲中世纪基督教对世俗封建皇权的压迫,使得二元对峙之局长期存在,近代人文主义思潮兴起之后,在“上帝”的废墟上崭露出科学理性的峥嵘头角,此岸与彼岸再次交错,大批人文主义大师在反思上帝的同时亦质疑现实的皇权,真理评判系统逐渐形成。平民的思想、民族的意识开始萌动。艺术如果不服务于人民,就不是有生命力的艺术;艺术如果仅仅是满足人民的需要,其生命力就无法勃兴。艺术家源于生活,却永恒地高于生活,不是迎合,而是创造。大师们怀有自觉的内心使命,用人文精神的钢刀和民族理想的烈火琢磨焠砺民间文化之璞玉,终成觉醒民族思想的璀璨的大器。
回顾历史,以南宋的富甲一方和明末江南资本主义萌芽的繁华,为什么都被比自己贫穷和落后得多的北方铁蹄踏得粉碎?一种文明如果只是追求物质的发展,不对文明的体制加以反思和改进,没有唤起民众勇于参与与质疑,没有激发强悍奋进的民族精神,只能是虚
假繁荣。中国封建社会末期的资本主义之花是共生在封建专制的朽木上的,而欧洲城市文明的兴起却是作为对封建领主经济的决裂而诞生的。萨尔兹堡的没落正是欧洲文明继续优胜劣汰向前发展的结果。这给我们深刻的警示:在中华民族和平崛起的时刻,我们应当建立一种什么样的文明?什么样的现代化?我们不仅仅要关注经济增长率,更要锻造一个在火中新生的民族!
读万卷书, 行万里路, 才能于千山万壑般理性的重压下迸发珍贵的赤子之情。国家的强大,民族的复兴,难道不正是要有一大批思想者去实干、实干家去思想吗?不正是要有勇气正视残酷现实,在人民动荡涣散的思想波涛里形成花岗岩般的原则从而激发其蕴藏的创造历史的伟力吗?
反思一刻不停的进行着,而山巅雄伟的目的地越来越近了。望着周身丛林般的险峰,内心升腾俯瞰一切的壮志豪情。我耳边响彻《纽伦堡的名歌手》终曲工匠和市民辉煌壮丽的合唱,那仿佛是从中世纪神圣罗马帝国的桎梏下挣脱出来的德意志人民骄傲而觉醒的自由意志,跨越阴翳的丛榛和铁一样的山脊,去迎接贝希特斯加登灿烂的朝阳——
尊敬我们的德国大师吧!
只有这样才能为德意志精神开了路
只有这样才能为他们的工作创造了好条件
高贵意大利的艺术
化为一缕青烟
真正德意志的艺术
万世长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