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不时有网友会留言，提醒我观点不要太极端，要有包容性。我当然知道他们是好意。不过这很容易让我想起在加拿大念书时，上哲学伦理学课时的情形。
- 记得当年教伦理课的是一位留着连腮白胡子的老教授（很有点19世界学者的味道）。上第一堂课时，我们这些学生就和他展开了激烈的争论。因为他说伦理道德是有绝对的标准的，而我们这些思想“包容”、“开放”的大学生，当然是要向他指出，伦理道德的标准是相对的，是取决于不同人的文化和处境的。
- 以我当时的观点，当然也是安全支持这种“道德标准相对论”的。可是当我看着那位老教授从容不迫、面带微笑地听着同学的发言时，我就隐隐觉得有点不妥。这位教授教伦理学课已经不是一年两年，可以想见，面对学生的这种反对意见，肯定已经不是一次两次。而他却仍然提出这样的观点，那显然他对这个问题是有深入思考的。而我们实际真的对这个问题思考得很透彻吗？尤其是他接下来对同学的一系列反问，更是让我陷入思考。虽然当时并不完全能接受他的观点，但已经隐隐感觉到所谓的“道德相对论”中，是有漏洞的。
- 随着年龄的增长和思考的深入，我慢慢开始意识到，当我们说“这个问题不是绝对的，而是相对的”时，通常是思想懒惰或者思想无能的表现。我现在的体会是，当一个人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真理”时，意味着这个人的思想在成长；而当一个人再次认识到有“绝对真理”时，才真正意味着这个人的思想的成熟。
- 当我们认识到这个世界不是“绝对”时，是因为我们开始认识到这个世界的复杂性，很多事情并非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原来我们认为是“真理”的东西，实际证明并不“真实”，或者并不“适用”。于是“相对主义”，就很容易对我们产生吸引力。尤其是有爱因斯坦著名的“相对论”在那里，似乎也能为我们思想上的“相对主义”，提供某种程度的支持。
- 实际上，物理学上的“相对论”，和我们思想上的“相对主义”，并没什么关系。如果真要说有什么支持作用的话，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更支持的是“绝对主义”。据说爱因斯坦曾希望把他的理论称为“恒定论”，因为他所有关于时空相对的推论，都是基于一条基本的“绝对”假设——光的速度在任何参照系里都会恒定不变。
- 思想相对主义的根本问题在于，这种观点本身，就是一种悖论。就像当年柏拉图（？）所指出的，如果你认为一切都是相对的话，那就得承认“一切都是相对的”这个观点本身也是相对的，就得承认“有些可能是绝对的”；而如果你承认“有些可能是绝对的”，就必须承认“一切都是相对的”这一观点是错的。
- 如果一个观点不是“绝对”，而是“相对”的话，那就不成其为观点。因为“相对”的观点，你永远不知道它的边界在哪里。你永远没办法界定它是对、还是错，你也就根本不可能进行有意义的讨论。
- 这并不是说我们不能说“相对”，只是我们一定要明确，到底相对的是“什么”。而一旦你明确地界定了你所相对的范围，这实际上也就成为一种“绝对”了。
- 好比有人问，张曼玉漂不漂亮？你可能会说，这是相对的，取决于不同人的眼光。但这仅仅是说，对不同的人来说，能够促使他或她认为某人是否漂亮的因素是不同的。有些人会觉得她漂亮，有些人会觉得她不漂亮。但作为对张曼玉是否“漂亮”的客观描述，则是绝对的，而不是相对的——只不过我们必须明确，我们怎么来定义“漂亮”。
- 如果我们对漂亮的定义是：我认为漂亮的就是漂亮，那么张曼玉是否漂亮就是确定的，取决于我是否认为她漂亮。如果我们对漂亮的定义是：50%以上见过的人都认为是漂亮的就是漂亮，那张曼玉是否漂亮也是确定的，取决于是否有这么多人认为她漂亮。
- 所以，我们平时很多时候说的“相对”、“不一定”，实际上不是相对，只是我们对于我们所用的语言的定义不同罢了。
- 当然，这不是说我们不需要“包容”。恰恰相反，我认为包容是非常重要的。只不过，如果你不能首先做到“绝对”的话，你通常无法了解真正需要包容的是什么。逻辑上是没有什么可包含的。要么是对，要么是错。但任何逻辑推论都是需要前提假设的。而对前提假设，是需要包容的。
- 我很喜欢的一句话是：世界上有两种真理，一种是大真理，一种是小真理；小真理的反面是谬误，而大真理的反面还是真理。而我的体会是，年轻人往往是对小真理采取“相对主义”，而对大真理却往往是“绝对主义”。你只有把你的观点“去到尽”，尽量地绝对化，才能真正了解你的观点的边界在哪里，局限性在哪里，也才能真正知道，需要包容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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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海：关于极端和包容
价值投资
2008-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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